败落焦坪矿
煤完了,镇空了
坐落在铜川市北印台区玉华镇的焦坪煤矿,是早年铜川的一个缩影。
焦坪煤矿原属于铜川矿务局,该局甚至比铜川市存在的时间更早。
曾在矿上担任中层干部的一位老人告诉记者,矿务局在铜川市有十几个矿,其中焦坪煤矿最大,单此一矿的产量,占到全局产量的40%。
8月22日的玉华镇,因处大山包围之中,已有一丝寒气。少了机器的轰鸣和街上的车流马龙,集镇上安静了许多。
狭窄的街道两边,是密集的门面极小的商铺。有饭馆、服装店、小旅馆,一对新人正在一个小饭店举行婚礼,不远处就是花圈和墓碑店,似乎人的生老病死所需一切,都在这条小街上完成。
张安华,今年53岁,他坐在街边的屋檐下,双臂环抱,打着盹。
玉华镇生活的人们,绝大多数都是从前焦坪煤矿遗留下来的工人及其家属。
张安华眯缝着眼睛,仔细端详着本报记者,摇了摇头,“你们不是本地人。”这最近十年来,当地人都力争离开,很少有陌生的面孔进入。
30多年前,张随着众多逃难的河南老乡来到当地,从学徒工干起,并最终成为焦坪煤矿上的一名正式工人,直到几年前退休。
时至今日,谈起当年的煤矿,张安华还一脸自豪。“那时,我们到外面去,只要说起自己是焦坪煤矿工人,人家都会竖起大拇指。”
他说,最鼎盛时期,在煤矿的工人以及家属共有几万人,“召开大会时,矿领导都要站在高处,用高音喇叭喊”。
这个因焦坪煤矿兴起的小镇,商场、邮局、银行等机构,配套齐全,“甚至比铜川市都要热闹。”
张安华记得最清楚的是,在镇子的东头,有一个电影院,每天晚上按时放电影。每天下班后,矿上的年轻人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看电影,“年轻人恋爱都是从那里开始的。”
张的老手指向街的东头,但电影院早已不在。
2002年左右,焦坪煤矿因煤矿枯竭,正式宣告破产。
煤矿枯竭后
30万人口 一度6万人下岗
焦坪煤矿破产关停的那一天,很多工人为此伤心落泪。“就像体内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,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。”
事实上,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出现了资源型产品的价格低迷,铜川矿务局的一些矿区也出现了资源枯竭。
“最多的时候,在这个小镇的周围,有上百个矿井。”张安华指着四周的大山告诉记者。
数据显示,铜川最严峻时,下岗职工高达6万,当时陕西全省统计下岗失业人员是30万人,铜川就占了近五分之一。
“对于城镇人口只有30余万的铜川来说,这个数字想想都可怕。”该市一位前政协委员说,当时企业倒闭、工人下岗,已几乎让人麻木。
更为严重的是,数十年的大规模开采,给铜川留下的是,163平方公里采空区和沉陷区,产生的沉陷区范围约246平方公里,诱发地质灾害隐患地裂缝5000余条,滑坡、崩塌351处,地面塌陷22处。因煤建市的铜川,国土面积才3800多平方公里,也就是说沉陷区占全市面积的6.5%。
即便现在,该市采煤形成的地表沉陷还有85.74平方公里未进行治理,有3.5万户12万群众居住在沉陷滑塌危险地带,危及着群众的生命安全。
最近几日,陕西省一直阴雨连绵,生活在沉陷区的群众,只能被迫转移到安全地带的学校临时安置。
在当地一些偏远的地区,困苦的生活仍在继续。
铜川市委书记吴前进,在一次大会上,向该市官员们讲了这样一个让他忧心忡忡的例子:
在一个矿区的窑洞里住着一户人家,老两口老汉是老矿工,现在退休了,老太太没工作在家里,一家人在窑洞里住了几十年,身患风湿病、心脏病,两个儿子都三十几岁了还没有结婚,他们家就20多平方米,中间用一道布帘子隔着,家里面就是架子床,困难的程度非常严重。
产业单一之祸
“卫星上看不到的城市”
“挖煤卖资源、挖石头烧水泥。”这种单纯依靠资源的发展模式,一开始便注定了今天的结局。
“最严重时,煤以及水泥带来的产值,占全市GDP的80%。”铜川市西部开发办副主任叶强说,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数字。
他解释,产业单一,第一和第三产业所占比重太低,一旦以上两个行业发生危机,经济发展将难以维系。
数据显示,2000年前后,当煤炭资源濒临枯竭,大量煤矿破产,当地的经济发展几乎陷入停滞,在陕西省10个地市中排名垫底。
与此同时,两个高污染的行业,也让铜川市的环境急剧恶化。
一位当地市民告诉记者,铜川的污染很“有名”,当地群众有句俗语叫“吃饭捂着碗,晴天打着伞”。
叶强是土生土长的铜川人。他向记者描述,在他小时候,每天放学之后,喜欢端着饭碗到屋外听邻居收音机里的评书,“一阵风吹过,就会飘出很多水泥点。”
铜川市委书记吴前进已在铜川任职十余年。他回忆,刚到铜川后很长时间都不适应,整天感觉呼吸道不舒服,晚上洗脸一盆水洗不干净,中午休息时间要拿出半小时在办公室搞卫生。
1994年,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视察铜川时感叹:我不可想象这里的群众将怎样生存。
中央电视台《焦点访谈》以“卫星上看不到的城市”系列对铜川作了报道:一进入铜川老区,从耀州到铜川这一段就像进入了战火硝烟的地区,上面好像盖了个盖子。
产业单一导致的另一问题是,就业岗位提供不足。据统计,目前铜川市下岗失业人员有2.89万人,每年又新增需安置就业的劳动力1.8万人左右,而每年可提供的就业岗位仅1.5万个左右,就业再就业压力不言而喻。
“逼”上转型路
两个月大雨逼13万群众转移
铜川市的转型,起因是一场雨。
“如果不是那一场雨,现在的铜川很难想象会是什么样子。”铜川市发改委主任靳孝贤说,2003年的那场灾害,对现在的铜川来说,未尝不是一场“及时雨”。
当年,靳孝贤正在该市印台区任区长,该区也是铜川市煤矿最为集中的地区。
那是2003年的8月,常年干旱少雨的铜川,天气忽然反常,一场50年不遇的降雨,持续了两个月之久。
大雨不期而至,让铜川此前隐藏的问题暴露无遗。
大量居住在滑塌区、采空区、沉陷区的群众住房出现裂缝、倒塌等一系列问题。这一矛盾在过去先生产后生活这种方式的指导下,就这么凑合着过来了。但是天灾出现后,一切隐藏的问题都暴露了。
突然出现的问题,让铜川市领导措手不及,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摆在他们面前, 13万困难群众的住房问题该如何解决。
该市自筹资金启动,把财政的预备费,把建办公楼搬迁新区该花的钱压下来,筹了一些钱,开始进行棚户区改造,把平地上的棚户区拆除,把山沟里那些住在滑塌区、沉陷区的群众搬出来。
6年过去了,该市花费十多亿元,建成了110万平方米的廉租房廉价房,解决沉陷区、滑塌区和棚户区困难群众的住房问题。
记者在玉泉镇看到,该镇的东边有一个新建成的玉华小区,就是最早一片为从前的煤矿下岗工人修建的安置房。
在玉华小区的对面,还有一个小区正在建设中。
当年,在暂时安置转移群众后,时任市领导在很短的时间内拍板决定实施转型,并派员前往东北地区进行考察。
“期限”15年
非资源型产业已占三成
2009年,铜川市赶上了国家发改委“资源枯竭型”城市转型的末班车。
该市西部办副主任叶强说,资源型城市的生命周期一般分为开发期、增产期、稳定期和萎缩期四个阶段。“一旦进入萎缩期,转型将异常艰难。”铜川目前正处于稳定期。
陕西省煤化集团的调查显示,该市的资源只能维持10至15年,也就是说,留给铜川转型的时间最多只有15年。
如果不赶紧转型,那么这座城市今后将会举步维艰。
铜川市发改委主任靳孝贤介绍:目前,铜川市正是通过“两驾马车拉动经济”。一方面,将资源型产业继续做大做强,延伸资源的产业链。不过,就目前来看,收效甚微,“到现在还只建了一个火力发电厂”。另一方面,该市通过招商引资,引进一些新兴产业。
今年6月,陕西省代省长赵正永在铜川调研时说,铜川非资源型产业已占到30%,这个结果让他感到高兴。
赵正永称,虽然铜川转型见成效,但其环境治理还很脆弱。他说,每次开会从北京回来,飞机经过铜川上空,他总是要通过窗口看一看,“天晴的时候,还是到处冒烟。”
陕西铜川开拓资源节约型、环境友好型发展道路。近日,该市华能铜川电厂正式投产发电。该电厂机组采取先进的主机直接空冷、小汽机间接空冷的技术,年耗水量仅为400万吨,是常规湿冷机组的14.3%。
在地理位置上,铜川和榆林相隔480余公里。在发展上,却有惊人的相似。“现在的榆林,很像是在走铜川过去发展的老路。”一位铜川市官员私下向记者表示担忧。
十余年前的铜川市,其在陕西省的地位,就像如今的榆林。不过,如今的铜川早已风光不再。资源枯竭后,它力求转型,发展仍举步维艰。
此前50年,煤矿大肆开采后留下的千疮百孔,恐怕再需几十年才能抚平。但留给铜川的时间最多只有15年。2009年,铜川被国家发改委列为国家第二批资源枯竭型城市。因为据陕西省煤化集团的调查显示,该市的资源只能维持10至15年。
铜川之痛,只有身在其中,才有切肤之感。这座因矿而兴的城市,正在因矿而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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